诗歌同其他文学艺术一样——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,但它和其他文艺形式,如散文、小说、戏剧等相比,往往更需要凭借诗人丰富的联想、想象乃至幻想,进行艺术夸张。因为在区区数行里,若是实话实说,慢条斯理地平铺直叙,是很难把情意表达充分而强烈的,所以必须极度夸大或缩小某些事物的特征,使描绘的事物更加鲜明突出,更加典型生动,表达的情意更加充分,艺术感染力更加强烈。

诗歌的艺术夸张,达到最高成就的,首推伟大浪漫主义诗人李白。杜甫称赞他“白也诗无敌,飘然思不群。”(《春日忆李白》)李白自己也说:“兴酣笔落摇五岳,诗成啸傲凌沧州。”(《江上吟》)李白的诗,表达情意毫不掩抑收敛,而是喷薄欲出,一泻千里。当平常言语不足以表达其激情时,他就用大胆的夸张;当现实生活中的事物不足以形容、比喻、象征其思想愿望时,他就借助非现实的神话和种种离奇惊人的幻想。例如《南浦歌》(其十五):

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

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。

白发怎么能有“三千丈”长呢?原“三千丈”的白发是因愁而生,因愁而长!诗人又以“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”的妙语烘托、渲染,寥寥二十字,以奇想奇句,把壮志未酬人已老的一腔悲愤,抒发得淋漓尽致。他的传世名篇《蜀道难》中,反复出现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的咏叹,之所以激荡读者心弦,就是由于它的极度夸张。青天,在飞机发明之前是根本上不去的,而上蜀道比上青天还难。这,完全不符合事实。但正由于这种大吹、特吹、奇吹,形成了它永恒的艺术魅力。

李白许多千古传诵的名句,大都是诗人以奇特的想象力进行艺术夸张而创作出来的,例如在《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》中,用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映衬“举杯消愁愁更愁”。《侠客行》:“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”以五岳为轻来夸张侠客然诺之重。《箜篌谣》:“轻言托朋友,对面九嶷峰。”又用山峰来夸张朋友之间的隔膜与猜疑。“会须一饮三百杯”(《将进酒》)、“愁来饮酒二千石”(《江夏赠韦南陵冰》)谁有这么大的酒量啊!正是这种艺术夸张,把诗人豪放不羁、深沉愤懑抒发得痛快淋漓。用“波似连山喷雪来”、“惊波一起三山动”(《横江词》)描写江中波涛汹涌;用“连峰去天不盈尺”(《蜀道难》)、“举手可近月”(《登太白峰》)形容山高;用“一风三日吹倒山”(《横江词》)形容风大;“燕山飞雪大如席”(《北风行》)形容雪大;用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(《赠汪伦》)形容情深。这些艺术夸张可谓大气包举,想象飞腾。最使人惊心动魄的,是那首描写北方妇女对战死丈夫的怀念和悲痛的《北风行》的最后两句:“黄河捧土尚可塞,北风雨雪恨难裁。”“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黄河怎么可塞呢?这里偏说黄河捧土可塞,而思夫之妇的恨却难裁。寥寥两句,烘托出思夫之妇的愁恨、悲愤何等深广而强烈!

人们总是把艺术夸张同浪漫主义联系在一起,这也对,浪漫主义创作需更多地借助于艺术夸张。但艺术夸张并非浪漫主义“专利”,现实主义创作同样需要艺术夸张。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赞颂李白“笔落惊天地,诗成泣鬼神。”不是极其夸张的吗?他的诗歌的艺术性特点之一,是善于运用强烈的艺术对比,对现实生活作典型的概括。例如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(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)区区两句,集中了当时巨大的社会内容——尖锐的阶级对立。尤其那些描写战争和统治阶级的横征暴敛,给劳苦大众带来深重苦难的诗篇中的名句,充分发挥艺术夸张的效果,读来动人心魄。例如:

万国尽征戍,烽火被冈峦。积尸草木腥,流血川原丹。

何乡为乐土?安敢尚盘桓!弃绝蓬室居,塌然摧肺肝。

(《垂老别》)

五更鼓角声悲壮,三峡星河影动摇。

野哭千家闻战伐,夷歌几处起渔樵。

(《阁夜》)

戎马不如归马逸,千家今有百家存。

哀哀寡妇诛求尽,恸哭秋原何处村!

(《白帝》)

况闻处处鬻男女,割慈忍爱还租庸。

(《岁晏行》)

杜甫还善于运用艺术夸张,将情意融合于景物之中。例如《春望》中的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感时伤别,花也掉泪,鸟也惊心!又如《古柏行》中的“霜皮溜雨四十围,黛色参二千尺”,世界上哪有这么粗、这么高的柏树啊!他用这种夸张手法描写武侯祠中古柏,意在象征诸葛亮人格的伟大,表达诗人的崇敬。他还善于运用艺术夸张在深刻揭示现实生活的同时,表达自己对美好理想的追求,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。例如在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的结尾几句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?呜呼!何时眼前兀突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”诗人以奇特的幻想,表白宁愿自己“冻死”来换取天下穷人的温暖。

毛主席诗词,在继承和发展我国古典诗歌优秀艺术遗产、反映波澜壮阔的中国人民革命斗争、抒发革命豪情方面,可以说是独步当代,形成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独特风格。在他的许多作品中,以丰富的想象、新奇的构思,充分运用了浪漫主义艺术夸张的创作手法。这里以他在长征途中所写的《十六字令三首》为例:

山,快马加鞭未下鞍。惊回首,离天三尺三。

作者在加注的民谣中说:“上有骷髅山,下有八宝山,离天三尺三,人过要低头,马过要下鞍。”而词中偏偏说:“快马加鞭未下鞍”。这同李白在《北风行》中“黄河捧士尚可塞,北风雨雪恨难”的艺术夸张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毛主席的“未下鞍”是用民谣来反衬的,李白的“黄河捧土”是用典故来反衬的。《后汉书.朱浮传》:“此犹河滨之人,捧土以塞孟津,多见其不自量也。”为了极度夸张,什么典故,什么民谣,什么天经地义,我偏偏跟你唱反调!“惊回首,离天三尺三。”这不仅极写山的高峻,而且烘托出“快马加鞭未下鞍”的红军飞驰过山的英雄形象,抒发征服困难之后的喜悦与自豪。

山,倒海翻江卷巨澜。奔腾急,万马战犹酣。

这里以化静为动的艺术夸张,把层峦起伏的千山万岭写活了。“倒海翻江卷巨澜”的宏伟场面,象征着红军纵横驰骋,英勇激战的情景"万马战犹酣"更突出了红军愈战愈强、愈战愈勇的旺盛斗志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。

山,刺破青天锷未残。天欲堕,赖以柱其间。

这里使用了离奇的幻想。现实生活中哪来“刺破青天锷未残”的巨剑、利剑!诗人正是用这种超现实的艺术夸张,歌颂中国共产党和工农红军锋芒所向,锐不可挡,及其在中国革命中起着擎天柱的作用。

明人胡应麟说:“诗人遇兴遣词,大则须弥,小则芥子。”如果说,上面所举的艺术夸张,属“大则须弥”;那么,“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。”(《七律·长征》)“小小寰球,有几个苍蝇碰壁”(《满江红·和郭沫若同志》)则属“小则芥子”。

作诗与作文不一样,作诗是“感情用事”。人一动感情,愤怒时说气话,高兴时说狂话。气话、狂话都是过头话,也就是夸张。所以写诗词,你首先要爱憎分明,直面现实,具有歌颂或咀咒的激情。这种激情是艺术夸张的内在动力。所以你不想写、或写不出来,没有那激情时,你就别勉强自己(初学时练习除外)。其次,你不论写什么----咏物、写景、抒情、叙事,必须跳出你所写的对象的框框,充分发挥丰富的艺术想象力。艺术想象是超越一切时间、空间限制的,诗人可在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天上、人间、地下,神鬼、怪异间,张开艺术想象的翅膀自由翱翔。再次,多读点书,广泛积累知识,认真体察生活。艺术夸张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,而是以渊博知识的积累、丰富生活经验的沉淀为基础的。